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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文豪情万丈 其人敦厚儒雅——金庸采访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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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10-30 15:59 来源:侨报网 作者:章宁 编辑:逸清

钱钟书曾经诙谐地把自己和笔下作品比作母鸡和蛋的关系。自打成年,尤其进入到媒体圈之后,相当赞同这个比喻,只吃蛋,不问鸡。

早年,坐在我办公桌斜对面的,是位颇有名气的女作家。某天,一位粉丝小姑娘不知怎么混过楼下门禁森严的警卫,溜进我们办公室,局促不安地站在女作家办公桌边很久,看着她工作,一言不发,然后突然就跑了。我们都打趣她,“估计人家是看了你的文字,心里幻想着您貌若天仙,没想到也就这样,‘不争气’吧。”

也许作者多少会和作品有些出入,让人不敢细究。不过,金庸对我来说是少数例外之一,可能是因为少年时代仗剑走天涯的豪情被他的14部书启蒙了,也绝对因为在武侠的世界里,我认为无人能出金庸之右。所以,十几年前,当朋友问,“你想见金庸吗?”马上就屁颠屁颠地跟去了。

金庸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霸气侧漏。他儒雅,不擅言辞,甚至带着一丝的木讷;他平易,好脾气好奇,甚至有点童心未泯。但,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大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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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庸

大约是2004年,我和朋友,扛着一支一人多高的长征二号火箭模型,搭广深快速、转地铁,一起去香港见金庸。之前约好是送火箭模型以及邀请他老人家去西昌看火箭发射,另外,还有一位年轻的企业家希望我们能帮忙问问,是否可能购买金庸小说的版权做动漫。当然,这最后一项,该朋友觉得纯粹瞎想。当时谁都知道,多少国际大公司都盯着金庸的作品,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私人小企业,顶多幻想一下。

火箭模型那玩意儿可真不轻,广东的天气又潮又热,当我们到达金庸的办公室时,已是满头大汗,形象狼狈到不好意思回忆。不过,他没有让我们在前台等一分钟,直接来到他办公桌前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当天日本电通约了谈合作,就在隔壁办公室候着。

那是一间无敌海景办公室,整个转角墙面都是玻璃窗。房间宽敞明亮,墙面立满书架,整齐地排着被翻译成各国文字的金庸武侠小说,名副其实的书香世界。朋友说粤语,我们都叫他查先生。

虽已80岁高龄,查先生精神饱满,看上去和各种媒体一贯刊登的照片很一致,穿西装、戴眼镜。至于气场,又不得不说“文如其人”这四个字。一生放荡不羁的古龙写食物上来就是馒头夹红烧肉,写美若天仙的女侠动辄脱得一丝不挂。金庸截然相反,他写菜式,有“二十四桥明月夜”,写女侠,大多若隐若现,矜持美好。一如其文,查先生气场敦厚儒雅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显然对中国航天科技的发展兴趣浓厚,认为这是彰显国力的重要指标,问了很多细节问题。谈话期间,意外发现下笔洋洋洒洒的大文豪,其实很不擅长言辞,莫说口若悬河,有文彩的句子都没有,谦和得好像一个内向又带一点点木讷的长者,也没有一丝一毫文人的傲气或清高。事后回想起来,我和朋友都很感慨,真的是“大侠”,因为都莫名感受到一种好像水一样的气度。

查先生有特别有趣的一面,孩子气、好奇心重。朋友是个聪明人,一直在默默观察查先生的身体状况,当觉得他思路清晰,站起身和我们和火箭一起拍照时,行动也敏捷。于是不失时宜地邀请他一起去西昌看火箭发射。查先生一下笑得像个小孩子,开心得不行。当时,她的夫人在忙进忙出,查先生时不时偷偷地用眼睛瞄着,既兴奋又惴惴,示意我们夫人在的时候,小声商讨这个事情。待了解全部行程细节后,查先生赶紧叫住夫人,说,“我想和他们一起去西昌,看火箭发射。”并强调行程一点不辛苦。夫人一听,面色下沉,很委婉地提醒他、也提醒我们,“你的身体行吗?年级这么大了。”我们太期盼查先生同行了,觉得大侠看火箭,两个主题太相称。就装作不会意,不但没有收回邀请,反而郑重表示希望夫人和查先生同行。查先生很配合地不出声,笑嘻嘻地静静地看着夫人的表情。

待夫人出去后,悄悄和我们说,估计夫人不乐意,是否能成行要得到夫人批准。他自觉这辈子恐怕是唯一的机会了,日后岁数更大,更加不可能,希望我们和他一起说服夫人。于是第二次,查先生又把夫人叫住,她早一眼看穿查先生蠢蠢欲动的心思,没等我们开口劝服,直接表示“西昌,我不去的。”查先生有点急了,马上说,“那我自己去。”夫人有点不高兴,也不怕当着我们不给他面子了。查先生倒是不觉得面子有啥,一脸期待地和夫人“抢白”,我们两个坐在一边,静观夫妻俩“较劲儿”。其实“局部战争”还没开始,我们已知道查先生必输,明显他是个好脾气的好好先生。很快,查先生像霜打过一般,看看我们又看看夫人,无奈地笑着,表示没办法,全听夫人安排。我们忍不住都笑了,常说“妻管严”的丈夫,其实是宽宏、疼妻子,此言不虚。

西昌之行泡汤,查先生非常失望有点气,怕我们尴尬,打圆场说,“哎,她就是这样,别在意她的态度,她是担心我的身体。”而查先生年事已高,很多事务都早已交由夫人代劳,相当劳累操心,我们也深表理解。

因为谈话氛围融洽,朋友开始提及做金庸动漫小说的3D动漫版,没想到查先生很上心,又叫来夫人商议。当时查先生明确表示更愿意和国内企业合作,他特别支持国内动漫,愿意以非常便宜的价格出售版权,甚至可以考虑一个象征性的出价。当时,正是中国大陆3D动漫火热的时候。夫人也在一旁做解释,说其实查先生更倾向和内地企业合作,日本电通正在隔壁等着继续洽谈,查先生一直兴味阑珊。依然很清晰地记得,查先生当时表示同是中国文化背景,内地企业会更了解他的小说、他的原意,他希望中国动漫的发展更好,希望看到中国的动漫版金庸小说问世。

临行,查先生指着书架上排得满满的小说,让我们挑一套喜欢的带走,给我们签名留念。朋友选了《神雕英雄传》,我选了一套《天龙八部》,查先生郑重问了我们的名字,先在一张白纸上练习着写了一下,确认有没有写对,然后在书中扉页题款,落款写下“金庸”。

一直把这套书当宝贝一样,由广州到深圳再到广州,再到美国,中间不知搬迁了多少次,始终压着箱底收藏。10月30日查良镛先生去世,手机上刷频着他的故事,不禁想翻看一下往事,翻箱倒柜地寻找,竟然无所获。

那套压箱底的记忆,难道也随着大师的谢世而如此这般地消失?

伤感之际,细思量却无妨。个人小收藏的散失,不过沧海一粟再归于沧海。“飞雪连天射白鹿,笑书神侠倚碧鸳”,一个时代的武侠精神,始终会与这个时代一起,被永久地记忆。

(侨报记者章宁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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